主題: 宮本武藏的劍
姓名: 管仲連 (專欄作家) 日期: 03-02-99 13:09
武心
宮本武藏的劍
管仲連
日本武士的劍,是他們的靈魂,而劍中稱聖的宮本武藏之靈魂又是如何光景呢!
劍聖宮本武藏,不但以劍名傳後世,更兼在書法、繪畫、雕刻方面都有成就,其著作「五輸卷」及「三十九條」,亦反映其思慮之深、境界之富、學識之廣。然而,宮本武藏卻未嘗從師學習;
不但治學與藝術,連其本行的劍道,皆是無師自通,透過實際磨練,加上觀察慎思所作出之演譯歸納。宮本武藏確不愧大師之名,以劍道通天人之道,左右逢源,佔手拈來皆妙著,其文章及行誼,包含不少人生及治事智慧。
宮本武藏曾經用以下一句詩來形容其劍道之心——
碧潭沉寶鏡。
澄碧清澈的潭水,有如一面清明冷冽的寶鏡在默默反照。這個意境與柳宗元的獨釣寒江雪似是異曲同工,其精神皆在一個「空」的境界。
宮本武藏「五輪卷」的最後一卷便是「空之卷」。武藏認為空之劍便是最終的一劍,便是劍道之本。他的空不一定是柳宗元冬季之空寂——
千山烏飛絕,萬徑人蹤滅;
孤舟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
柳宗元
也可以是春季之空靈——
清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,
曲徑通幽處,禪房花木深。
山水悅烏性,潭影空人心,
萬籟此俱寂,惟餘鐘磐音。
宮本武藏的空之道,並非龔空之道,而是空明之道。這個空明,是經過一一定下心來,日夕勤練,不斷打磨心性與頭腦,不斷扛打磨感應與目光。當你的精神一塵不染,當困惑的雲霧一掃而空之際,便是真正的空明了。
劍道的空,是一種自由無礙,清澈明澄的心境;臨敵之際,不為環境所蔽,不為對方行動所蔽,不為自己感情所蔽,不為自己思考所蔽,而能面對一切的本來面目反應便是空的意思。
人生在世,每多白刃交加的處境,最怕是自以為知,將影子作實物地回應,必碰壁無疑。空的意思,亦可視為心境空明之意。
空明的心境,自態如實地反映事物,直接了當地反應。
泰戈爾的一首小詩這樣寫道——
「人把燈放在頭上,看到在面前的,只是自己的影子。」只看到自己影子的人,真是身處險境而不知險,倘若誤以自己的影子為對手,只會如狗追自己的尾巴般的打轉。
動作不等於有效,有意義的行動,增加動作不等於環境改變。原來舉目所看見者,皆是自己的影子在四周舞動,徒令自己頭昏目眩。
宮本武藏的空,便是看清事物,看清人我,看清一切。然而,這種看透萬物之末而直達其本的心境,卻非一蹴即就。
根據小山勝清的描述,宮本武藏於三十歲左右,親身體會石舟齋的眾生之劍的境界後,便一直鍥而捨地以劍道探索生命之道,希望接通生命之源。小山勝清這樣寫宮本武藏五十歲時的自述——
「這以後,我便以石舟齋的這一境地作為自己的修行目標。終於,我得到劍技絕妙的稱譽,且自信為天下無敵,心自然而然提高了,只是怎麼也可不開最後的鐵門。」
我這幾年來的苦悶,便是為此。深夜裡,我曾想到自殺,我的學畫、研讀漢文和各種書籍,也為的是想借旁的力量,打開這扇鐵門。
武藏的劍是探索生命之劍,而萬法之本在「岩盤之身」,亦即不動心之體現。如何才能不動如山呢?還是一個平常心。
與合氣道宗師植芝盛平教導王貞治一樣,宮本武藏仍著重「等待」的學習。久等而不燥,殊非易事。兩人握刀對峙,勝負生死決於一線,雙方皆在等候最佳時機,亦即對方稍有鬆懈的一刻,便是全力出手之時,若無平常心之保持,自難掌握這稍縱即逝的電光火石一刻。
平常心不但視等待為平常,更讓我們一剎那中發出全力一擊。這不思生死,直率反應,便是無心,便是平常心。岩盤之身,便是如此修來。
似平常心面對萬物者,自無等與不等之分,自亦沒有等待或失望之苦。等待者本處於被動地位,處境不佳;但善守者,又或平常應對者,便能轉被動為主動,更準確來說,沒有了主被動分,只是自然反應而已。
平常心的面,便是超乎得失成敗、勝負榮辱的心,亦諸葛亮所謂——
「不澹泊無以明志,不寧靜供以致遠。」
能明志,便有立場;能致遠,便有方向。沒有立場,沒有方向,如何置身湖海、日理萬機。若要能明志,須澹泊,亦即不拘於成敗得失;若要致遠,須寧靜,方寸大亂者,無從看清大局。
退後一步,方能見海之闊、天之空 。